卷一
是豁達,還是超脫 —— 赤壁
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。
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。
惟江上之清風,與山間之明月。
人生總有失意時
Facing Life’s Setbacks
元豐二年,烏臺詩案起。蘇軾自湖州被捕,押赴汴京,下御史臺獄,一百餘日,幾死。翌年正月,責授黃州團練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簽書公事。一個以文章名世的人,忽然之間只剩下一個虛職,一片荒地,和一個必須自己回答的問題。
黃州城東有一塊坡地。他躬耕其上,自號東坡居士。荒地種麥,雨中插秧,日子被壓縮到最簡。他寫信給朋友說,此間有什麼,便吃什麼,不再多想。被剝奪過的人,往往先學會把生活縮小;而縮小之後,剩下的那些東西,才第一次被看清。
元豐五年七月既望,他與客泛舟於赤壁之下。秋江浩渺,明月東升,白露橫江,水光接天。他任由小舟漂去,「縱一葦之所如,凌萬頃之茫然」。這是一個不必決定方向的夜晚:所有可以努力的事,此刻都已經努力過了。
客有吹洞簫者,其聲嗚嗚然。客說,你看那江月之無窮,而你我如蜉蝣寄於天地,渺如滄海之一粟。這是問題的核心:人生短促,功業無憑,當怎麼安放自己。
蘇子的回答從江水與月亮說起。逝去的像這江水,其實未曾真正離去;圓缺的像那月亮,始終不曾增減。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。」所以,江上之清風,山間之明月,取之無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無盡藏的饋贈。
這不是安慰,而是一種看法的更換。同一條江,同一個夜晚,換一個坐標去看,得失的輕重就完全變了。後人稱他豁達;但豁達只是別人給的評語,超脫才是他自己找到的方法——把「失意」從人生的中心,移到人生的旁邊去。
赤壁未必是那個赤壁。東坡卻從此成了東坡。
逝者如斯,而未嘗往也;盈虛者如彼,而卒莫消長也。
蘇軾《前赤壁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