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豐五年的秋天,蘇軾去了兩次赤壁。第一次是七月十六,有朋友、有酒、有問答;第二次是十月十五,他上了山,一個人。
《前赤壁賦》是一場辯論。客人說,人生如蜉蝣寄於天地,渺如滄海之一粟;蘇子回答,江水日夜流去而未曾流逝,月亮盈虛如彼而本就沒有增減。這段話說得極漂亮,漂亮到像是預先準備過的——他在說服朋友,同時也在說服自己。
三個月之後,《後赤壁賦》幾乎不再講道理。他寫江流有聲,斷岸千尺;寫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;寫自己攀著山石上去,草木震動,山鳴谷應。這些句子不辯論,只讓人覺得冷。
然後是結尾。他獨自站在夜裡,一隻孤鶴橫江而來,翅膀像車輪;接著一個道士出現,問他赤壁之遊快樂嗎。他醒來開門一看,什麼也不見。前一次他帶著道理回家,這一次他放走了一個身影。
清風與明月是《前赤壁賦》給出的答案,取之無禁,用之不竭。可是《後赤壁賦》提醒人:同一個地方,只過了三個月,就可以不可復識。真正讓人安定下來的,也許不是那個道理,而是那一晚他仍然願意一個人上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