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色有無中 —— 湖上

元祐四年，蘇軾第二次到杭州。第一次是二十幾年前，他是通判；這一次他是知州，要負責這座城。他到任之後做的一件大事是治湖：疏浚、築堤、種菱，把葑草叢生的水面重新變回湖。

《飲湖上初晴後雨》寫的是一個普通的中午：先晴後雨。前兩句各給天氣一半：水光瀲灩晴方好，山色空濛雨亦奇。他沒有說晴天更好，也沒有說雨天更雅——「方好」與「亦奇」並排放著，兩種都好，而這兩種好並不相同。

後兩句把人與湖放在一起：欲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妝濃抹總相宜。西施無論淡妝濃抹都好看，西湖無論晴雨都好看。這個比喻流傳了千年，但也許它的重點被忽略了：總相宜三個字，是在說評價的前提錯了。

這篇文章的題目借自他的老師歐陽修：「平山欄檻倚晴空，山色有無中。」山色在「有」與「無」之間，忽而清楚，忽而消失。這也正是西湖的樣子——它的美不在任何一個確定的時刻，而在反覆變化的過程裡。

山水不提供答案，它只提供一個可以一再觀看的對象。一個人能夠把同一片水看很多遍，並且每一遍都覺得好看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情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