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豐七年,蘇軾接到移往汝州的命令,離開黃州。船過九江,他上了廬山。這是他在別人的詩裡讀了一輩子的山,見面的時候他說:「如今不是夢,真個是廬山。」
山中的十幾首詩,大多是記遊。只有寫在西林寺牆上的這一首,不寫山,只寫看山的角度。橫看成嶺側成峰,遠近高低各不同——同一座山,換一個位置就換一個形狀,而且每一種形狀都是真的。
後兩句是這首詩真正的分量所在:不識廬山真面目,只緣身在此山中。他沒有說山深不可測,也沒有說自己眼力不夠。他指出了原因:位置。你站在山中,山就沒有辦法完整地出現在你面前。
有意思的是,這首詩通常被讀成一句關於認識的格言,卻很少被讀成一句關於自己的話。人在自己的處境裡,也常常只能看見一個側面:得意的時候看不見危險,失意的時候看不見出口。
但蘇軾沒有因此叫人走出山去。因為人生總在某一座山裡,走出去只是走進另一座。他在這裡留下的是更輕的一句話:知道自己站在哪裡,比看見全貌更現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