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蘇軾最短的名篇之一,通篇八十四字。大學士被貶到黃州,寫下的卻是一個誰都會遇到的小事:晚上想睡,看見月色好,又爬起來出門。
「解衣欲睡」與「欣然起行」之間,只隔著一道月色。這四個字裡沒有計畫,也沒有目的。他想到的是「念無與為樂者」,於是去承天寺找張懷民——而張懷民「亦未寢」。兩個醒著的人,一句話都不必解釋。
院子裡的那一段是全文最漂亮的地方:庭下如積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橫,蓋竹柏影也。月光被看成了水,影子被看成了水草。這種錯認不是幻想,而是眼睛終於不再忙著辨認。
最後三句才是文章真正的轉折。何夜無月?何處無竹柏?答案是:每個夜晚都有月亮,每個地方都有竹柏。既然如此,這一夜並不特別,承天寺也不特別。
特別的是「閒人」。閒在當時不是好字,它意味著多餘、不被需要、領一份不管事的俸祿。可是他在文章的最後,把這件最不堪的事,變成了唯一能看見這一夜的資格。兩個閒人,一個院子,成了那晚整個世界裡僅有的觀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