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首詞的下半闕從一個夢開始: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他夢見回到眉山的老家,隔著一扇小窗,看見妻子正在梳頭。
這個細節選得極準。他可以記起她的病、她的死、葬她那天的天氣,但他留下的是最普通的一個動作。正在梳妝,說明那天只是日常的一天,說明她活著的那段日子在他心裡就是這個樣子。
接著是兩人相見的場面:相顧無言,惟有淚千行。夢裡的重逢沒有對話。十年的話太多,多到一句也說不出來;所以他只寫了兩個互相看著的人,和一張流滿眼淚的臉。
醒來之後,詞沒有變得更激烈,反而靜了下來:料得年年腸斷處,明月夜,短松岡。他不再寫哭泣,而是寫一個地方——矮矮的松樹岡子,一輪月亮,一個他知道自己每年都會去的位置。
把痛苦寫成一個具體的地點,是最克制也最長久的處理方式。人不能年年痛哭,但可以年年回去。這首詞讓悼亡成為一個可寫的題材,也讓一座小山岡變成了千年之後還有人默念的地方。